回首刺客話當年- 袁聖韋訪談錄

本文原來是為<Pass>所寫,但後來未刊出
訪問:Jeph、蔡宜剛
整理:Jeph
時間:1999/8
「在一切都繁華的太快、擁擠的太快、變化的太快的今天,人們在潛意識中似乎都開始想念起從前的純真年代。」這是刺客第二張專輯《I don’t Care》中文案的第一句。不管公元兩千年到底算不算是二十一世紀,愈接近1999年的末尾,我們愈發渴望細數過去,推想一個時代的開始和結束。若刺客沒有在1995停止活動,現在是否可以和同時間出首張專輯的伍佰分庭抗禮?若如此,台灣樂團也或許會是另一番光景吧?不過,歷史不能重來,走過的即成雲煙,回首望向當年英氣風發,如今英雄何在?
我們約了刺客的團長韋韋,在一間練團室中進行訪問,韋韋仍和以往一樣金屬客的打扮,留著長髮,穿著撕去袖子的襯衫。他坐了下來,點了根煙,為我們細數刺客的過往、現在,和未來。
80年代的台灣,玩團的年輕人,是少數中的少數,異類中的異類。外交、A to Z、2001是那時節最重要的搖滾樂團,當時的樂團生存空間狹小,僅能在少數餐廳、Pub中演唱,而且這些場所並不允許樂團演唱創作曲,能以搖滾樂團的姿態發表專輯的更是少之又少。刺客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下,成立於1985年的秋天,主要成員包括韋韋(貝斯)、國國(主唱)、蔡明宏(鼓手)。當時的刺客都還是學生,團員們並不是一致的重金屬愛好者。「其實我們那時候什麼歌都作,像譚詠麟、Wham!的歌。我自已剛聽到重金屬也是挺排斥的,那時候根本聽不完一首Iron Maiden的歌。」韋韋提到最早練團的往事:「可是我們的吉他手很有耐心,他找了一些容易接受的東西給我們聽。我們依難易度來挑歌練,一開始是Bon Jovi,接著就挑Yngwie Malmsteeny來練,然後是Metallica。等到技巧到了一定地步,我們就是比較偏技術的路了。」三年的關門苦練之後,刺客的第一次登台是在醒吾商專的畢業舞會上。從成團到後來的Woodentop,刺客鮮少公開演出,大部份時間都待在練團室。有趣的是,刺客的名聲開始在圈內傳開,只要是刺客的練團時間,就有一批慕名而來的樂迷在練團室中等著觀賞他們的演奏。
大約在’89年,台北第一個搖滾樂團的秘密基地-Woodentop,開始在公館附近開張營業,曾在此演出的除了刺客,還包括了Double X、Nice Vice、傑客與魔荳,水龍頭,…等以重金屬、龐克搖滾為主的樂團。一直到後來的搖滾陣地、人狗與螞蟻、Scum、Boogie、The Gate、…,刺客的足跡幾乎踏遍了所有台北搖滾樂團歷史性的重要據點。「那時來的客人,差不多是同一批,在Woodentop的時候,我們唱完一個 set,客人都不會走,我們會下去跟大家聊天」,韋韋回想當年與熱情樂迷打成一片的盛況:「但後來到了搖滾陣地和人狗螞蟻,情況就不同了,我們唱的時候觀眾還是很瘋,但是一唱完人就散了。」為了經營樂團的樂迷,刺客規定團員,一唱完就下去找陌生的觀眾聊天,觀眾不但為刺客提供表演的意見,刺客也交到許多的朋友。
在當時還是以翻唱為主的樂團之中,刺客的創作態度是最積極的。「也許是比較閒吧,」韋韋笑著說:「我們每天練,每天寫,創作累積得比其他樂團都快。但是現場作翻唱曲是比較受歡迎的,尤其是對那些metal kids。」為了避免冷場,刺客採取的對策略是時將創作曲一首一首地「偷渡」,夾雜於翻唱曲中,同時從觀眾反應了解這些創作曲的角色和性格。「我們都會發歌詞,讓聽眾知道我們在唱什麼,這是讓你自已擁有自已的fan的方式。」
1993年秋天,刺客的首張專輯《你家是個動物園》終於樂迷的期盼下發行了。進錄音室對刺客這種以live 出身,又是旗職分明的重金屬樂團,可以說台灣樂壇頭一遭。「練團時很難知道毛病在那,錄音室機器更好,毛病更清楚。」韋韋談到當時的魔鬼式的集訓:「進錄音室之前,我們由外交的主唱Keith集訓了三個月,每天練十個小時。另一個問題是,每個團員彈的都對,可是feeling沒有在一起。所以有人說進了錄音室的團,就脫胎換骨像另一個團。」專輯發行時,刺客拒絕上綜藝節目宣傳,而以密集式的在全台巡迴演唱,曾在三個月內連唱了九十多場,如此令人乍舌的紀錄恐怕是目前無人能打破的。刺客的努力沒有白費,第一張專輯就在他們馬不停蹄的演唱跑出三萬張的銷售量。更驚人的是,刺客的專輯在大陸盜版賣了一年後上市,結果正版居然在當地賣了五十萬張。
刺客的「反攻大陸」,也讓我們想到同時期在台灣刮起的大陸搖滾風潮,尤其是同性質的唐朝樂隊,當時還有許多樂迷分不清楚刺客和唐朝。對於唐朝,韋韋自豪地說:「單論技術,我覺得唐朝不如刺客。也許是那時台灣對他們寫詞的方式很感到新鮮吧。」但對大陸樂團的發展,韋韋仍抱持肯定的態度,反而對台灣新生樂團有些微詞:「那時大陸不如台灣,但是後來就超越台灣了。他們同樣是DIY,可是真的做得不錯。他們玩團就是想拼過國外的團,現在台灣團就不會這樣想,可是我覺得這樣的精神是一定要有的。」
另一件樂迷津津樂道的,是刺客在1993年為來台的Bon Jovi暖場,許多樂迷放話要讓Bon Jovi見識刺客更壯盛的聲勢,韋韋對這件事相當得意:「我覺得那次不像是為他們暖場,倒像是同台演出。」而1994年發表專輯《I don’t Care》的銷售量也提高到五萬張。
但是為什麼正要進入音樂巔峰期的刺客,又在1995年後突然無聲無息地消失了?「一方面是大家長大了,問題就來了。」談到這裡,韋韋不禁面帶黯然之色:「鼓手結婚生子,繼承父業,主唱和吉他手想過安定的生活,四個人想法開始不一樣。還有是唱片公司不會經營團,一些團員之間的摩擦,公司方面不處理,一個團就被帶掛了。」《I don’t Care》的宣傳期過後,刺客便不再與唱片公司續約。進入休眠期的刺客團員開始為各人的生活而忙碌,但刺客也未正式散解,團員偶爾聚首上台回味當年。而韋韋個人也以「刺」的名義在Vibe登台,但風格與刺客卻是南轅北輒。「我自已最喜歡的是像George Winston那種新世紀音樂。」韋韋在「刺」所表現的正是這樣的個人風格:「我自己的歌都是安安靜靜的,很低調,我甚至不希望觀眾形式上的鼓掌。」今年初,刺客又開始頻繁地演出,樂迷之間相互詢問著:「刺客要復出了嗎?」在@live和Vibe幾場反應熱烈的演出後,韋韋作了重大的決定:「快進入21世紀,大家都在找新的元素。重金屬最重要的是distortion guitar,我把這個換成小提琴,但是小提琴又不像陳美那樣古典加流行的表現,我們的骨幹還是重金屬。」以新風貌面對樂迷的刺客將取消吉他手的編制,而改以小提琴取代!雖然這樣的編制曾出現於Boogie的末期,但對多數樂迷來說仍是相當陌生的。
「刺客9月在Vibe 的演唱,除了小提琴手外,其他都是原來的團員,全部唱新歌,全部是新的曲風,」這樣大膽的決定,韋韋也有點疑慮:「我們雖然是老一輩的樂手,但是以新風格再復出等於是一個新團了。」在眾多新生樂團,各式各樣的曲風中,刺客的改變,樂迷將會如何反應?是否能重拾往風采,開創另一波音樂事業的高峰?無論未來是何光景,刺客在音樂創作和經營上的努力,絕對會在台灣90年代的樂團歷史中,留下不可磨滅的典範。
刺客成員:
貝斯手:袁興緯(目前從事配樂製作及音樂教學)
主唱:袁興國(目前從事資訊業)
鼓手:蔡明宏(目前從事電子業)
第一任吉他手:許世晃(火舞吉他手)
第二任吉他手:莫興亞(So What吉他手)
第三任吉他手:楊聲錚(林曉蓓吉他手)
第四任吉他手:楊周瀛(現居日本)
第一任小提琴手:張家卿
第二任小提琴手:汪玲蒂(國家交響樂團第一小提琴手)
作品表:
《你家是個動物園》 1993
《I don’t Care》 1994
合輯《台灣地下音樂檔案 III 呼吸》 -「你不是你,我不是我」1995
袁興緯個人作品:
合輯《台灣地下音樂檔案 I》 -「兒時歡樂」1994

我們希望成為台灣的Beatles!-五月天訪談

本文刊載於1999年的<Pass>雜誌
訪問/Jeph,葉雲平
整理/Jeph
訪問時間:1999/6
五月天第一次出現在電視螢幕上,可能是在四年前Channel V台,由Robin所主持的「V Rock」。那時他們叫So Band,還是剛進大學的小毛頭,主唱阿信載著棒球帽,在台上喊著「作陣來軋車!做陣來軋車!」,Robin則以像是報導方程式大賽車的口吻說:「雖然有人認為他們的音樂太過流行,但那未必不是另一種地下樂團的主張。」我無法確定這句話是否一字不差,大抵「雖然…,但…」的造句是沒錯的。
為什麼是「雖然…,但…」的句型?也許因為「流行 vs. 搖滾」早己是反大眾品味的青少年樂迷心中堅不可破的矛盾關係:流行就不是搖滾,搖滾就不能大眾、不可媚俗。對死硬派的搖滾迷來說,若是有個叫「流行搖滾」的名堂,那必定是較為低等的。不過,對於五月天這樣的團,我們不免要像Robin一樣,說句「雖然…,但…」的台詞:「雖然五月天的樂風比較通俗,沒有多少強硬的叛逆姿勢,但我們怎麼能忽略他們毫不矯飾的熱情活力和認真誠懇的創作態度?」看過五月天現場演唱的人,很少不對他們的未來充滿了期待。
若從So Band算起,五月天的基本成員,主唱阿信,吉他手怪獸、石頭,貝斯手馬沙,混在一起玩音樂的時間,少說也有五六年了,培養多年的合作默契,似乎讓他們連講話腔調都相去不遠,除了新加入的鼓手諺明比較沈穩外,五月天發言口徑一致,差不多可以當成一個人看待。
學生樂團所選擇的樂風,多半傾向侵略性強大的重金屬或龐克搖滾,為什麼五月天一開始就走向通俗內斂的流行搖滾路線?
「其實那時候沒有想那麼多,只是覺得好聽就來做,素材就是平常喜歡的那些,而且我們喜歡的也沒有那種很偏門的音樂,都是時下一般年輕人會聽的。可能是我們喜歡的東西不冷門,玩的東西也就不會讓人比較難接受。我們之間也沒有想過要流行還是要另類什麼的。我們不會刻意迴避一些很通俗的東西。」
那麼五月天平常都喜歡聽些什麼音樂呢?
「我們每個人都很喜歡Beatles。歸結起來,大家都偏好英國和日本的搖滾樂。剛開始學樂器的時候會喜歡美國的重金屬,覺得彈那樣好快好屌。後來覺得練到最後沒什麼意思。然後慢慢發現英國的歌想法更深沈,更能直接打到心裡。聽音樂當下的快感很重要,可是我們一方面也慢慢有點年紀了,時間會把心中有些東西會過濾掉。最後會發現能夠感動你自己的只有少數的一些東西。」
所有的樂團都是以翻唱起家的,五月天也不例外。當其他學生團努力地以喧囂的音樂語言呈現自己時,五月天卻以穩紮穩打的方式經營自己的風格,Beatles、紅螞蟻、伍佰都曾是他們學習的對象。
「當初我們在小pub駐唱的時候,雖然也有唱自己的東西,要撐三個小時還是得唱別人的歌。不過都我們都會去改編原曲,如果是照唱,別人的編曲是別人的style,如果去改編原曲,才會變成是我們可以掌握。如果說我們和其他學生團有什麼不太一樣的地方,原因大概就在這裡。不止是學彈奏技巧,在改編原曲的過程中,我們也學到了編曲的方法,那對我們創作和想法上幫助滿大的。」
另一個讓五月天超越學生樂團的因素,是他們參與唱片製作的豐富經驗。除了在合輯<ㄞ國歌曲>初試啼聲即一鳴驚人的<軋車>,隨後又在<擁抱>中包辦大部份詞曲、編曲、演奏等製作工作,幾乎可以將<擁抱>視為五月天的專輯。五月天對音樂創作積極的態度吸引了主流唱片公司的注意,在轉投入滾石集團後,他們的下一步也開始令人好奇起來,他們會不會被唱片公司修整成另一副模樣?
「或許有人會覺得我們進入主流公司,就會去拉攏某些東西。在第一張專輯中,這就是目的之一,我們不否認,所以選的歌會是比較明亮、比較易懂的東西。在大家既定印象中的band sound,是像張震獄、伍佰,吉他要很重很前面、鼓要有很有力、高音要很亮、低音要很沈。可是我覺得如果你要讓別人知道搖滾是什麼,我們選的路是朝 Beatles那種復古的方向去走。我們花比較多的精神在編曲上,去找不一樣的東西。我們追求的是比較舊、比較老,但是不會造成聽覺壓力的sound。有些人可能會認為我們是跟流行妥協,實際上,我們是在跟流行溝通、跟大眾溝通,而不是妥協。」
五月天的團員表示,事實上,唱片公司並沒有對他們的創作施加任何壓力,反倒提供了一個練團室和簡單的錄音設備,讓他們在唱片製作上盡情發揮。
「我們一直在找做這張專輯的方式。因為一張專輯有很沈重的錄音室經費的壓力,在有限時間內趕出一首歌,對我們或樂迷都不是好事。因為鼓是很重要的部份,所以決定鼓在加拿大錄,其他的就在我們的練團室用簡單的錄音器材錄製。我們的製作人完全是以旁觀者的角度,除了專業技術上的協助之外,對音樂的建議就是鼓勵我們去試。在自己的練團室錄音可以做很多聲音的實驗,像麥克風要放什麼位置才可以錄出比較好的聲音,可以自己找時間慢慢調整。錄音試驗的過程其實都在繞圈圈,浪費很多時間才知道走不通。但製作人還滿願意陪我們浪費時間。其實這張專輯都是我們自己錄音,包括人聲、弦樂、樂器,音質也許沒有盡善盡美,但在我們自己想做的東西上,都能想辦法去完成。」
也就是說五月天這張專輯所呈現的面貌,十之八九是由他們自己控制。雖然唱片公司方面沒有多加限制,五月天對「市場」卻有了不同的感受。
「大公司和小公司的差別是,你所面對的一個是小眾,一個是大眾。我們自己處在這個環境才體會到市場是多麼沈重、多麼難以挑戰。以前是覺得很容易,歌好聽就好,進入滾石公司才發覺這個市場不是我們能對抗的,所以我們自己會有調整。來自樂迷期望的壓力是也有的,但那不是我們第一張專輯就要解決的問題。」
而在專輯內容上,我們也注意到五月天處理國語及台語歌曲有著不同的態度,以台語填詞的歌就是比國語的生動有活力。
「我想是寫歌的時候,出發點就不一樣」,這個問題當然是由創作主力-阿信-來回答:「國語就是以我們自己出發,所以會有點文謅謅,想要去塑造某種氣質-人都是希望自己有氣質。寫台語歌的時候,會假設我是某種年輕人,就好比Beatles的,在這張專輯裡,他們假裝自己不是Beatles,而是一個叫『胡椒軍曹與寂莫芳心俱樂部』的樂團,這樣的概念滿讓我著迷的-如果你是另外一個人,你的心智狀態會是怎麼樣?台語的部份就是模擬那樣的狀態寫出,所以結果跟使用國語很不一樣,團員編曲味道就自然跟著不同。如果你聽了國語再聽台語,好像是聽了另一張CD一樣,會覺得不是同一團作出來的,我們也花了很多腦筋在曲目編排上。有些比較清楚的創作人會把這兩部份有意識的分開,像伍佰。我們也希望自己的態度是很清楚的。」
在訪談的過程中,「Beatles」這個名字一直不斷出現,五月天毫不掩飾對Beatles的傾心,這在本地年輕的樂團中相當少見。最後問到五月天未來的計劃,居然也是帶著Beatles的浪漫。
「我們希望能成為台灣的Beatles。這當然是癡人夢話,但是我們是希望自己像Beatles一樣,從簡單可愛的音樂開始,在台灣找到能跟我們一起進入奇幻旅行的人,然後帶大家上黃色潛水艇,把我們最好的作品都呈現出來後,就消失—這是最酷結局。」
其實之前聽了他們的demo,我們對五月天抱持著有點不諒解的態度。但在訪問結束後,什麼問題都沒有了,雖然進了主流唱片公司,五月天還是五月天,這群可愛的大男孩仍在用心地玩音樂,或許他們未來果真能開創出自己天地吧。我們由衷地期待著。

乘著床,流浪在海上 -張四十三訪談

本文的節錄版刊載於1999年4月的<Pass>雜誌
訪問:葉雲平、Jeph
整理:Jeph
時間:1999/4
六年前收在《愛死亞洲》合輯中的《人生如戲》,是張四十三最早面世的作品,這首以MIDI完成,結構簡單的曲子,最令人感興趣的是他那粗啞沈厚又帶點北京腔的嗓音。「張四十三是誰呢?」這個問題在之後的五年,我們沒有機會再追問,因為台北地下音樂場景日漸成形,新的名字不斷冒出來,而張四十三似乎是消失了。直到去年《ㄞ國歌曲》的發行,「張四十三」才又從記憶裡蹦躍而出。不過,合輯中收錄的〈我要性高潮〉卻是與〈人生如戲〉完全背反的曲子,他以輕佻的口氣和台灣國語嘲弄政治人物,以性喑喻兩岸關係。實在很難連接〈人生如戲〉和〈我要性高潮〉之間的斷裂。
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?張四十三的個人專輯的發行,彷彿就是為了回答這個而生似的,他在歌曲中毫不保留,赤裸裸地呈顯了他自己的想法。聽完他的歌,張四十三這個人就活靈活現地站在你眼前–我們看到一個對政治社會,充滿著不滿及憤怒的台灣人,無奈悲觀之中,卻又懷抱著改變未來的希望。
〈我的內分泌有點失調〉是專輯中最突出的曲子,南美浪漫樂風的悅耳吉他中,唱的是百無聊賴的日常生活,看似一切穩當,空中卻飄盪不安的氣味,我們似乎可以看到一個兩眼茫然無神,臉上掛著空洞微笑的男子。〈流浪的床〉、〈Jack,你去死吧!〉也是這樣有著超現實畫面的歌曲。而〈虎尾溪慢慢流〉、〈ㄚ媽的老唱片>呈現的卻是一幅溫馨的印象派鄉土風景畫。但是這個台灣青年對政治現實是忿忿不滿的,像〈角頭之歌>、〈惡>、〈阿義的43刀>、〈肉慾家族>。在這些歌之中,張四十三以實驗性的拼貼手法,使用現成的聲音穿插在音樂中,〈肉慾家族>整首歌就是完全用去年北高市長選舉的政治人物錄音剪輯而成。而台灣歌仔戲的曲調,更是在出聽者意料的情形下,無所不在地套用於歌曲之中。
在我們的想像裡,張四十三不是一個單純的音樂人,因為他還經營一個獨立牌廠–角頭音樂,並身兼數張合輯的製作。複雜的身份和專輯中奇特的實驗曲風,在在都引起了我們對張四十三的興趣。
問:首先想問是,在第一首曲子發表之後,為什麼六年後才開始繼續你的音樂事業?
張:〈人生如戲>那首歌是我從世新畢業之前作的,用八軌的盤帶錄製的demo,作完就去當兵,退伍後就把它寄給水晶,他們覺得不錯,就放進《愛死亞洲》。那時候我剛好參與了綠色和平電台,心完全沒有在音樂上,也沒有想走音樂這條路。地下電台玩了半年,申請登記也沒過,就把電台收了,和蕭福德、鄭小刀合資開了「恨流行」唱片公司。但是合資的東西很難維持太久,即使是再好的朋友也很難做下去,搞了一兩年,有一些經營的困難。有一陣我也不做了,大概停了半年的時間,思考下一步要做什麼,後來繼續策劃了「角頭音樂」。
問:這個專輯個人紀錄的感覺非常重,創作的時間似乎是拉得很長?
張:這張專輯的詞和曲累積很久了。在成長的過程中,都有一些歌,但是這些歌到一個階段,感覺會不一樣,你要拋掉。但完全拋棄又會捨不得,那就把它發表出來作成紀錄。釋放出來後,才會有新的東西。若不釋放出來,我可能沒辦法寫出更精彩的東西。若只是拋棄掉,那還是「曾經擁有」,作品發表面世之後,就會覺得那不是我的了,覺得好輕鬆。在錄音過程中,我所有累積下來的想法和情緒都投射到歌裡面去了。
問:強烈的影像感和拼貼的手法是這張個人專輯的最大特色,你對音樂的創作是基於什麼樣理念進行的呢?
張:我錄音的觀念是在搞綠色和平電台的時候學的,所以我比較在行的是剪接,那時候的台呼、廣告都是我剪的。說實在,我不懂音樂,小時候都沒有機會去接觸音樂,都是憑好玩。我對音樂的思考都是從「影像」出發,因為我是學電影的,完全從影像出發。我把曲編好,再叫別人來錄,告訴他是什麼味道,然後我就會用一些影像化的名詞,像「比較飄渺」,我不會用音樂的符號去跟樂手溝通。我在音樂裡面的角色是編劇,然後樂器是男主角女主角,樂手是導演,依他們的方式去彈,彈出來什麼就是什麼。就是這樣的編曲模式,因為我這張的主題真的是內分泌失調的東西,只是要呈現一個畫面跟感覺而己。若是想在裡面聽到精采的樂器演奏可能會失望一點,因為我在這方面要求的比較低。
問:你在做這張專輯的時候,腦海裡應該有一個畫面吧,那個畫面是什麼?
張:我的畫面是一個海洋,上面有一個流浪的床。我個人的生活情緒,反射到對台灣的感覺,真的是一張流浪的床,沒有方向,每個人都很飄渺,隨時都想找一個地方靠岸,但是他又在床上睡覺、在床上做愛,他所有慾望的東西都在上面。這是我原來的設定,比較嚴肅,不像最後作出來的結果這麼戲謔。
問:專輯中列名的樂手有數十位之多,可說是破了台灣非主流樂手的大集合。你是以什麼想法安排樂手提供的素材?
張:樂手是以前做《ㄞ國歌曲》時認識的朋友,都是免費贊助,差不多有二十幾位。我跟他們講:「來打免錢的,國家需要你,要不要來!?」。錄完後,我問他們:「這樣好玩嗎?」有時他們說不上來,有時覺得很好玩,有時會問:「這樣就可以了嗎?」他們以為是要重覆錄好幾遍的,可是我就是要這種感覺。有些製作人在圈子裡混的很熟。像說這首歌要作雷鬼就一定要找雷鬼打的最好的,我不會用這種思考模式去做音樂,那沒有什麼意義。我就是用現有的人際資源,像貝斯,我打電話給拖拉庫的貝斯手:「你有空嗎?」沒空就找五月天的貝斯手。因為我也不是為了他的味道去找他的,我要顛覆你以前彈的形式。樂手彈完也不知道最後會是什麼樣子。像〈肉慾家族>,我請四分衛的吉他手虎蠅來彈,可是最後他的東西我用到另一首歌去了(笑)。
問:專輯中另一個特色是使用了大量的歌仔戲曲牌,不可不謂是一項創舉。為什麼會想加入歌仔戲的素材呢
張:這跟我的成長環境有關,小時候很愛聽收音機,還有在做電台的時候,認識一些搞本土藝術的人,從他們那邊想到很多東西,像歌仔戲我就很有感覺,但我沒有辦從原本的東西去發揚,所以就取一段一段來作實驗,我不曉得結果會怎麼樣,也不像用這個當作音樂特色,只是覺得很對味。
問:對你音樂創作影響最深的樂手是誰?
張:崔健!所以〈革命將取得最後光榮的勝利>這首歌聽起來很像崔健的〈投機份子>。因為錄的時候,我要鼓手打〈投機份子>的感覺,結果就打出那種樣子,吉他手來也是照幹,完成後我一聽,天啊!太像了!後來我再把台灣鄉下的那種很聳的薩克斯風和歌仔戲調加進去。這首歌是十年前寫的,初期創作音樂總是會受人影響很大,這也是成長的過程,所以也沒有逃避,就保留了下來。另外還有像羅大佑,沒有西洋的歌手,朋友是有介紹,但我不太會聽,沒有感覺。反倒是像水晶那套《來自臺灣底層的聲音》聽起來很有感覺。
問:另一個讓我們感興趣的是角頭唱片特殊大包裝,當初怎麼會想採用這種奇特的包裝?
張:角頭開始在經營的時候,我抓不太住方向,那跟電台是不同的媒體,不同的產業。慢慢經營後,我就想,好!我不跟你主流唱片公司玩,因為我永遠玩不贏你,沒辦法玩得比你漂亮,他們太有錢了。我就跳脫,但不會脫節,我來做「音樂雜誌」。因為我很喜歡看雜誌,像[人間]雜誌,我把所有的過期[人間]都買齊了。這種包裝就是來自這種概念,角頭唱片都有標期數,你可能到第五期才看到,若你以雜誌的心態來看待,或許會想把之前的幾期都買齊。我想一期一期做下去,到做不下去為止。目前計劃最少每兩個月出一期,裡面附劃撥單,而且可以訂閱一年。除了原住民和樂團的題材,我將還想以「店」做為報導主題,好此說女巫店和地下社會。我們覺得這個店有趣,去採訪她,然後附一張裡面歌手的現場錄音CD,以雜誌為主。但目前為止還是以CD 為主,未來計劃把雜誌的成份增加。
問:角頭音樂雖然成立不久,但發行的唱片可以看出一些滿鮮明的路線了,像同志、原往民和地下樂團。角頭音樂的經營理念是什麼?
張:台灣做唱片就是反應很快、情緒太淺,可是我覺得可以從音樂出發,延伸到一個人的思想、一個地方的風土、和整個地域關係。我想二十一世紀是心靈的世紀,現在是要講求文明的時候,政府應該從原住民開始關懷弱勢族群,讓台灣社會各族群能夠得到公平的待遇。這才能讓台灣跨出第三世界,走向文明。這也是為什麼角頭要做同志音樂,我們就是用音樂的方式,讓大家來探討這個弱勢族群。
問:《ㄈㄨˇㄇㄨㄛ》這張合輯的製作,好像有一些波折,發行後也引起滿大的爭議。
張:在企劃的時候,我請了一位同志來做統籌,因為我們不了解同志的生活和思考模式,怕講錯話傷害他們。所以用「撫摸」,是表示我輕輕地去撫摸你,去探觸你的感覺,就像一個陌生的東西,你每天都會看到他,但是害怕他,你要去接觸他是用什麼心情?是「撫摸」的心情。但是「撫摸」太聳動了,所以用注音「ㄈㄨˇㄇㄨㄛ」表現。那位統籌也是有點矛盾的,因為他是做同志運動,但是音樂出版是不一樣的事,你不能把運動的思想整個搬到唱片裡面,他做得很累。我們還請同志來成立了企劃組去思考要怎麼做。可是他們都沒有經驗,都憑空想像,有時候根本是做不到的,最後還是我們自己做。我們之間有點不太信任,沒有辦法,這是第一次。其實《撫摸》是滿成功的,各大媒體都在報導,賣了八千多張,現在己經缺貨了,我們都嚇一跳,當初設想五六千張就很高興了。第二張同志音樂–《擁抱》就完全由我來對外,然後第三張,我們己經收到數量相當多的試聽帶,這是我在同志雜誌上徵求來的。
問:《ㄞ國歌曲》也是用這種徵件的方式嗎?
張:倒不完全是,樂團是之前就有熟的,一個請一個,也沒太多過濾。我們是小公司,不能要求太多,從一個想法和意見出發去作這個東西,大家能配合就好,沒想太多。其實後來發現,做音樂想法太多對我們來說是一種阻礙,尤其是合約。所以角頭跟每位樂手都不簽約,我們合約上是寫:「若違約下輩子是狗」,也不罰錢。若真的有事,五佰萬你拿得出來嗎?我們跟同志也是簽這樣子。這是互信,若真的有事就算了,計較什麼呢?所以接下來作角頭音樂的時候,就很容易進行,我們不簽約,依你的想法現階段配合。你把作品拿到別家公司去,他們可能不懂得欣賞,但我們不會否定你的作品。為什麼樂團還蓬勃不起來?並不是音樂不好,而是唱片公司不會企劃,現在企劃的頭頭都是以前作偶像的,他們會作樂團嗎?結果看起來就是很奇怪。當然,樂團有他們的考量,不是說不可以。我是說這個大環境,為什麼樂團還起不來。
問:在推原住民的音樂時,像原音社,他們在各方面條件都滿好的,但知名度比較不利,角頭在這方面有什麼對策嗎?
張:我們已經脫離一般流行音樂的模式了,我是用想雜誌的想法來製作音樂。我不是說流行音樂不好,而是說他們在推新東西的時候,手法完全錯誤,像之前他們出了幾張樂團專輯,結果都沒做起來,連帶也影響了我們這種小公司。我們沒有宣傳費,我跟樂團談過了,你不要當成是做CD,而是作一種報導雜誌,在報導你的音樂、報導你的樂團、你的思想,裡面有很詳細的報導,好像[人間]、[People]雜誌,只是多附一張CD,樂手們都很能接受我們這種另類行銷的觀念。所以你說的知名度問題,我們也有想過,但那不是現階段要的東西,第二階段再開始花宣傳費在「角頭音樂」的系列上,投注在單張上很難成功。還有定位的問題,像原音社,我給他們的定位是:去開發各族不同音樂的團體,你好像是探險家,而不是音樂團體,下一期你去發現或蒐集不同族原住民朋友的音樂,你不是歌手,也不是藝人,你是一個探索者。現在原住民音樂有郭英男的方式,有動力火車的方式,原音社是「中間路線」。他不會失去流行,年輕人會喜歡,也不會讓部落的人反感。
在訪問過程中,我們慢慢發現,張四十三是一位另類的音樂事業經營者,以雜誌式的報導紀實手法製作唱片,這個手法也反映在他的音樂創作之中,或許我們可以稱他為「音樂的寫實主義者」。從別一方向來看,他又是像一個音樂的頑童,聲音握在手裡,他就可以天馬行空地創造一個世界。在首張個人專輯中,他交代了自己的過去,期待張四十三和角頭音樂開拓出台灣流行音樂的新方向。

與濁水溪公社一席過於嚴肅的訪談

Q:能不能先談一下什麼是「台客」? 這個詞不知是什麼時候提出來的,我覺得這個詞好像很貼切地指到了什麼東西,但無法很清楚這個詞的所指?
小柯:大家都聽過「台客」這個字,這個詞也不是我們創的,我最早聽到這個詞,是從一件新聞事件,看到那些少年仔穿拖鞋、飆車衝過街頭,騎機車還要二分之一板凳…
左派:我是很久以前就聽說台商到大陸投資,到了那還是一副台灣人的樣子,穿台灣人的襯衫,都是花,大陸人看了很不爽,覺得這種人很沒文化素養,就給他們掛了一個名詞叫「台客」,報紙是這樣報導的。
Q:我曾在公視[跨]節目中聽到你(左派)說:「台灣的Punk要用另一個字指稱,叫『台客』」
左派:其實我們一直想要為自已這團找到一個風格,不是拿國外的一些字…
小柯:像龐客啊,緩飆啊,…,其實剛開始是為了敘述上比較容易,所以用「台灣的龐客」,這只是一種類比,但差別還是有的,表面上看起來有點相同,在實質內容上跟外國的龐客完全是不一樣,也不要說我們啦,台灣的樂團裡面所唱的歌和表達形式也不是外國的那種樂風了,一定都會形成自己的一個東西出來。我們分析我們自己的歌,和別人給我們的一些說法,我們跟外國是差太多了,我們覺得我們的音樂內容和歌詞的採取,是以這個環境為靈感,所以我覺得還是把它歸類為一種音樂。
這種音樂絕對不是我們創的,早期很多人唱的台語歌曲,包括從日本時代到現在很多明星唱的歌曲都有點「奇怪」,這些都是「台客」的源頭。像文夏,你聽他有些歌曲,有些聽起來很悲情的歌,但是去看他的詞,又有點「奇怪」。他以前都是在學日本,但又不完全像日本,像一個什麼什麼的姑娘,就可以作一張專輯(訪問者插嘴:那時候台灣就有「概念專輯」了!?)。再來就是高凌風、包偉銘,這些人都不要忽略。仔細去體會他們的歌曲,你會發現他們的想法都有點「奇怪」,他們絕對是在這個環境醞釀出來的,你把他們的音樂放到世界上,可以發現他們的音樂都很有獨創性。到近期,你看像賀一航、施文彬都很「奇怪」,他們都是源頭。
左派:補充一點,我們從第一張專輯就想要發展一種新的樂風,不光是音樂上的,而且是形式上的,因為有在看三立頻道,有時看主持人唱歌,唱一唱,突然開始演戲,演一段不知所云的,又開始唱,這些都給了我們一些靈感。然後我們一直都在發展一種新的表演方式,不是到了台上就只會唱歌…
小柯:這樣衍生下來,可能就是「台客」這東西不是純綷音樂上的東西,我覺得只要是台灣人就一定會有這樣的行為模式,就像你騎車開車,每個人都一定會卡往,就是不好騎,這也是台客的行為模式,全世界只有台灣是這樣。甚至像一些外省老芋仔,老是喜歡說:「你們台灣人很沒水準」,可是他闖紅燈比誰都厲害。我覺得在這塊土地上,大家都是這樣的人,我們都很討厭這樣的行為,但是大家都有這樣的行為,大家都不會去讓誰。就是在這種基本的因素下,就會產生出許多莫名其妙的行為和莫名其妙的想法、態度,也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音樂,這就是「台客」的基本概念。
Q:那你們對這種現象是感到不滿,還是樂於其中?
小柯:不會不滿啊,這是「國粹」啊,應該好好保存(笑)。其實要改也不容易,也不用刻意改不改,這就是文化的一部份。我們在第一張之後,想要用一個名詞來描述這樣的音樂,而不要再說我們唱國外的什麼Punk, Grunge。我們常說這個團類似國外某某團,但我們都不是這個樣子的,我們濁水溪更不是這樣子,就是要以「台客」這個詞來描述我們的生活態度、行為、音樂、我們整個表演的方式。
Q:這樣的文化在台灣樂團之中已經很明顯了,我覺得你們已經創造出了這樣的文化。
小柯:我們不敢說是自己創造的,我們不是源頭,很早就有人在做這種音樂了,只是大家都不知道那是什麼,但是慢慢的,我們去回想,他們怎麼會去唱那麼「奇怪」的歌,這就是「台客」的源頭。我們不是創造者,只是凸顯出來而已。
Q:可是以前台灣搞搖滾樂的都是聽西洋音樂,對台灣自己的音樂很不屑,但你們拿這種題材來玩,產生了極大的魅力和生命力,也就是說,我覺得濁水溪可能是第一個發現這種創作元素的樂團。……你覺得「台客」的內涵和精髓是什麼?
小柯:我常看電視啊,看賀一航在幹嘛,看黃西田演什麼,看報紙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啊,看他們亂搞啊,源頭是這些,也沒什麼有水準的…
左派:你看以前高凌風的唱片,看他的音樂,會聽到他運用那種西方的搖滾樂的元素,可是出來的味道就是不一樣,用的都很好,甚至比那些樂團做得都還好。你看南部那些歌舞秀,電子花車放鐵達尼號,就拿國外的元素,他們就是不管。我看起來那就是一種自由獨創的精神,他們根本不怕,什麼東西拿來就用,就可以變成自已的東西,然後才有活力。
Q:我感興趣的是,你們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台灣早期的音樂? 是在搞樂團之前?還是搞樂團之後才開始回頭去注意台灣的音樂?
小柯:我們一開始也是在copy人家歌,一方面是技巧怎麼學也學不好,二方面是唱別人家歌怎麼也沒人家好,想自已作,慢慢就發現自已往這方向走,就想從過去的音樂中找,什麼樣的音樂對自已來說,才是最有趣的,什麼音樂自已作起來才是最快的,甚實那些(創作的題材)都是在自已附近而已。
左派:其實一開始組團就不想作cover,那時候看到一堆團在那邊唱Bon Jovi,西洋老歌,反正組團目的就是上台表演,不是去唱cover歌,我覺得這個原動力到今天都還在–想要做自己的東西。
小柯:這些音樂(國台語老歌)大家都聽過啊,小時候大家都在看綜藝節目,大舞台、綜藝一百,白嘉莉主持的什麼…,都在唱歌,還有唱愛國歌曲,大家每天都在聽,小時候都在哼,深深在我們的腦海中,西洋的東西在我記憶很少,像我現在都不聽西洋的東西,也幾乎不聽音樂,都在看報紙的社會新聞,看有什麼idea,還有三立點唱秀。
左派:我很久沒買唱片了,唱片買最多是大一大二,學長介紹了一大堆國外那些new wave,有時候騙他們說聽過,其實都沒聽過…
小柯:Smith啊,New Order啊…(笑)
左派:需思考的啦,需要知識去聽的,需要背景的…,其實很多音樂我們根本沒感覺,根本與我們無關,像 Bob Dylan,根本跟我們無關,我們只能看他的歌詞到底有什麼意義,去配合他的時代,如果是一個小孩子聽到這種東西,哪裡會喜歡? 不能拿這種歌說多好多好,要自已作。
Q:可是我覺得你們對國外時興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音樂,應該還是很感興趣吧?
小柯:其實會啊,像最近又有哪些奇奇怪怪的電子音樂,最近又發展到何種地步了,總是要「對到時代(台語)」。想說看他們這樣的技術,看改天我們自已也來克服一下,大概就是這樣,但是要說曲風,我想,怎樣也沒什麼好學的。
Q:談談新專輯,我相信很多人都有這樣的想法,濁水溪是不注重技術,玩很粗糙的音樂,舞台搞搞笑而已。但是很令人驚訝的是,新專輯(《台客的復仇》),有玩到一些比較複雜的電子的東西,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轉變?
小柯:做好音樂是當然是應該的,今天既然進了錄音室,作出來的成品是固定的,你一定要做好,我們的想法才是百分之百呈現在CD上的。至於舞台表演,我們很懶散,有些人為了呈現跟CD一樣的風貌,搬了一大堆器材到現場,效果器啊,Keyboard啊,我們是比較懶,而且我們想觀眾是來看我演唱,也不是指望我們能搞多好啦,也都是來看我們搞行動劇,主要就是來鬧。CD不一樣,CD就像考大考,一定要百分之百呈現,演唱就像平常考,隨便考一下就好。
小柯:其實我們一開始就沒有想固定一種模式,把音樂固定在一種形式。現場是因為一些條件限制,所以都用很簡略的形式。可是要是有機會用到好的東西(器材),我們就什麼都要用。
Q:什麼時候開始玩電子?
小柯:第一張專輯之後…
左派:我到錄音室上班之後…
小柯:還有柏利進來之後,其實之前都一直有在玩。
左派:前幾年柏利覺得舞曲那麼紅,開始對器材有點研究,去找了一堆有的沒的,我們想用這些器材來做,但是打破一些舞曲的方式。
Q:聽起來也沒非常像舞曲,但就是有電的感覺。
柏利:若真的像舞曲那就完蛋了。小柯:別這麼說,我還在想那天真的來作舞曲。
柏利:不要啦!
柏樟:這張專輯材料很多,如果只有吉他貝斯跟鼓不夠,錄的時候就說加什麼加什麼,就加啊。
Q:這張專輯花了多少時間製作?
(七嘴八舌):錄了三個月…,(1997年)七、八、九、十,四個月,隔年(1998)二月還在做後製,零零碎碎真正是錄了四個月。
Q:是誰製作?
柏利:我們自已。
Q:本來不是XX影視簽下來的嗎?
小柯:還說要發,但大概是電影賣不好…
柏利:當初跟XX影視簽的,錄音版權是他們的,但是關係中止,變成製作成本全部轉到我身上來,所以我們就是製作。錄音過程中也沒有任何外人來錄音室開個門看你們在幹嘛,完全沒人理。
小柯:我們想那時候他們就已經不想發了。
Q:但是應該玩得滿高興的吧,都沒人干涉。
小柯:滿累的,(租錄音室)要找到便宜的時段,都要三更半夜,所以大家都在半夜,白天比較貴,大家很累。
Q:製作花了多少呢?
柏利:成本…大概四十萬左右。
Q:跟閃靈差不多。
柏利:私下說,我覺得閃靈很難聽(笑),可能我們不是玩這個的。
小柯:其實任何音樂我們都不排斥,但我們最討厭一種東西,就是有一種人,有一種團,深深以這種音樂自傲,然後很持著,死硬派,基本教義派,就像我們常聽到「搖滾不死」,我們聽到都倒彈十步,講那種屁話。
左派:搞了一輩子,國外雜誌也不會把他們登出去。
Q:你們在音樂形式上沒有太大的執著?
小柯:不會啊,什麼都可以拿來參考,拿來用用玩玩,小到小調,大到古典音樂,任一種都可以拿來聽聽看,不是在那邊「搖滾不死」,Heavy Metal 不死…,很奇怪,Metal 還分好幾種,太可怕了。
Q:台灣樂團在錄音室經驗很少,你們是如何在錄音室經營出一首曲子?
左派:每首都不一樣,看狀況,(進錄音室)之前都有很多討論, 一遍一遍的討論,有些歌比較複雜的,就把鼓打好,再舖吉他,再來貝斯…,很累。
Q:聽說有些現場經驗較豐富的團是jam出來的。
左派:我們不是靠jam的團,根本jam不出來。
小柯:我實在無法想像一首歌可以jam出來。
左派:我們現場表演才是jam出來的,人家jam歌,我們jam戲,我們現場樂器表現有限。
Q:回頭看前一張《肛門樂慾期作品輯》有何感想?
柏利:不要提那張,踏出錄音室第一步就開始在搖頭(笑)。
小柯:這張就整體來看,可能在品質上…,是第一次嘛,就某種層面來看,這張己經是達成先鋒的任務了。對我們來講,也是有很大意義的,因為其他團也沒有這種機會,有這樣的機會,才會有再接下來的機會。
Q:那對新專輯是非常滿意了?
柏利:至少在錄音上面,我們手上有的器材的排列組合,應該是有做到我們想要的樣子,這是滿重要的,在一般狀況下,是不太容易做到這點,我自已對歌本身…,但也不是百分之百。
小柯:已經達到了我們的基本要求,但總是每次聽每次都又覺得再怎麼樣比較好,雖然沒有百分之百,但也有八十分。
Q:有試圖傳達什麼訊息給聽者嗎?
小柯:我們不是大家坐下來討論要作什麼概念專輯,那是很吐血的,要表達什麼…?也是有啦…。像我們做歌或表演,我們技術很爛,目的是鼓舞青少年高中同學踴躍組團,以前是這樣啦。但現在是,不是鼓舞大家組團,是…,讓大家看我們表演,聽到我們的歌,行為有點改變,給他們生活一點激盪,不要太老實(笑),也不是要為非做歹,是視野要不一樣。台客精神之一是隨波逐流。
Q:我覺得社會批評性還是很強大,但沒有像你們之前在大學時的作品那麼天真和憤怒,現在愈來愈戲謔,比較是反諷和黑色幽默的手法。
左派:那是當兵之後,生活很/ㄚ .ㄗㄚ,水準越來越低,很多事不能改變。
Q:為什麼喜樂喜會幫你們發這張? 
柏利:這要感謝林哲儀,他聽過唱片,他是滿關鍵的人物。
小柯:這張前年就作完了,後來被壓著,去年才跟喜樂音接觸。這張是百分之百自已製作,一年多沒發,心力憔悴。
柏利:那次就是在這(2.31 cafe),碰到林哲儀,就給他聽了一下,這事情就做下去了。
Q:對這張的期望?
柏利:最怕最怕是沒反應,不管是地下也好,反應不管是罵也好,或討論也無所謂,若有討論,那就是成績還不錯。
Q:在這近十年的成團過程中,有沒有發現樂迷的改變?
左派:以前這些pub標榜搖滾,放些西洋音樂,去的都是專門聽這個的,比較少誤打誤撞進來的,現來的什麼人都有,年輕人想要接解的更多,(他們)可能不懂,但還是要聽聽看。
柏樟:我覺得來聽濁水溪的,大多數都是來暴動的,濁水溪建立樂迷很久,現在的群眾比較愛玩,不只是來聽音樂的。
小柯:以前都希望有一場表演是前面都是拒馬,完全是一場暴動,現在不太可能有這種情形,但還是希望大家一起來鬧。我們是遇強則強,遇弱則弱,大家不鬧就根本不想表演,而且愈唱愈爛,唱到第二首都不知道在唱什麼,亂唱。若是觀眾配合一起來鬧,我們表演會愈來愈好。
Q:作錄音室作品也會有這種希望撩起暴動的企圖嗎?
柏利:像有些歌在現場是成立的,是沒辦法帶到錄音室的…
小柯:也有相反的,我們有些歌只有在錄音室作,現場不能唱;有些是現場可以,錄音室不能錄。我們有時候也會作些「有水準」的慢歌,有和弦外音的…。作這種歌最基本的想法是多樣性,不要讓大家以為濁水溪都只會亂搞而已,也要作有點「藝術家氣息」的歌,但這樣歌絕不能在現場唱,會破壞氣氛,別人會罵你、詛咒你,我們會臉紅,現場都是唱快歌。那些(專輯中的慢歌)都是為了政策上的理由所作的,不是有感而發,不是生活上的認真態度,沒有啦…(不好意思貌)。
Q:可是我覺聽起來挺誠懇的…
柏利:為了平衡整張專輯,十幾首歌,從頭聽到尾,要有情緒轉折。
小柯:不想讓大家把我們定位在一個樂風上面,龐客什麼的,以前報章雜誌提到我們都是破壞啊,覺得我們跟音樂沒關係,那是現場才這樣。而現在是想讓CD上有點變化,即使在慢歌、抒情歌,我們濁水溪還是比你們(一般流行歌曲)要好。
Q:有人說你們的音樂沒有內容,只是一些意識型態,你們自已覺得呢?
左派:我覺得我們是最沒有意識型態的,像XX和XX才有很重的意識型態,我們已經是最沒有意識型態的,最隨和了。
小柯:真的啊,我們討論的東西是滿廣的,但不會想要去主張什麼是最好的,去鼓吹某一種想法…
柏利:有啦!「台客」啦(笑)!
小柯:對對,台客,這要支持一下。
Q:那就純粹一個概念來講,你們覺得「音樂」是什麼樣的東西?
左派:其實我們搞的也不只是音樂,我們的音樂程度本來就很爛,平常在談有關音樂的東西也不多,只是碰巧藉著這個方式,作一些歌。
小柯:就音樂能力來講,我們四個人真的很爛…
柏利:只有一個人例外(指任柏樟),唯一看得懂譜的(笑),比那兩個彈吉他的還快找到Do在哪裡。
左派:吉他貝斯都會。
柏樟:沒那回事…
Q:那些電子器材都是誰來搞定的?
左派:我和柏利。
Q:是你專業上的關係?
左派:專業上能摸的不多,都是我自己有興趣去弄,也沒什麼好講的。
Q:為什麼你們現場吉他的聲音都好像只有clean tone?
小柯:最重要是大家都懶得帶效果器啦,都覺得很重。之前還乖乖帶,我有一顆綠色的什麼metal,本來固定都放在我的袋子裡面,後來都覺得很重,剛開始還會給它串聯一下,後來發現根本沒有觀眾care你什麼時候踩效果器,尤其像我們這種團,觀眾來就是要鬧事的,管你有沒有帶效果器,也不管你在唱什麼。我們去聽別的團,像骨肉皮,還會想他的歌詞內容有什麼哲學意味啊,還跟他們要歌詞。我們這種團…(笑),亂喊的,誰管你。
柏利:就算我們歌詞寫的再好,在現場的狀況,完全被忽略。
小柯:我們的觀眾是完全不領情的,不吃這套的。他們大部份都是期待我們演行動劇,鬧啊,摔東西。像我們把「ㄍㄟ ㄒㄧ」拿出來,觀眾就全都集中過來,跟你一起砸,重點是在這裡。
Q:但是錄音室的重點就不是這裡了?
柏利:錄音室是另外一回事,像我可以把所有東西全部都加進來,有很多的可能,很多現場不能做的,錄音室都能做。有些人覺得錄音室不能做成現場做不出來的,他覺那是過渡架構,會顯得不夠真誠,可是對我們來說,並沒有這種道德問題。錄音室就是有一堆玩具讓你玩。
小柯:心態上的問題嘛,平常表演只是臨時測驗,真正要出專輯就是非常正式,像期末考、聯考這種大考,當然要全力以赴,心態上就是這樣。
柏利:在心理上,進錄音室對我們來說是非常嚴重的的事。
左派:做現場像是去遠足…
小柯:明天要做現場,大家就去準備道具,準備道具比去練團還重要。
柏利:上場前一分鐘再抓第一首歌到底是那一個和弦…
小柯:然後歌序寫一寫,大家傳閱一下,就開始唱了。
柏樟:可是沒有用。
柏利:還是都忘光了。
小柯:可是忘光沒關係啊,上場把「ㄍㄟ ㄒㄧ」擺出來,觀眾就很high了。什麼籃球、茶葉蛋、…,他們就很高興啦。
Q:什麼時候你們開始以錄音室的角度思考自已的曲子?
左派:一直以來,我們想像中的音樂,就是錄音室的樣子,現場沒辦法。
Q:那前一張錄音室作品《肛門樂慾期作品輯》應該是沒發揮出來了?
左派:那張只錄了兩個禮拜,我們沒經驗,然後製作人有一半是在唬我們。
Q:《牛年春天吶喊》那張現場錄音呢?
(一致):那張不好。柏利:那張實在不應該出現。柏樟:可是很多歌情緒很好啊,那裡面有些歌的口白,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背那些口白,真的有人在背!
(談到這,大家興緻愈來愈好,開始鬧來鬧去,分不清楚是誰在講。聊的主題大意是:現場就是無法作的像錄音室,結論是若現場要作得像錄音室,乾脆放卡拉OK,大家裝樣子就好。濁水溪有一次作電子的現場表演就真的是放卡拉,結果居然沒人發現真相,表面上裝了一大堆器材,其實最重要的就是那台負責放卡拉的DAT。左派連忙解釋:「其實國外電子舞曲的現場演出就都是放卡拉和一台303在那邊跑…」。總之現場搞電子太累了,當成以後的目標啦!)
Q:未來的計劃?
左派:第三張專輯。
柏利:事實上歌都已經寫一半了。
小柯:等到這張順利出出來,我們就會開始積極作下一張。
柏樟:歌都有了,想法很多。
柏利:這張(《台客的復仇》)窩了這麼長時間,對我們傷害很大。這段時間對濁水溪來說是生產力最弱的一段時間。像一肚子大便拉不出來。
小柯:這張不出來,大家都停在那邊,生產量都很少。
Q:是什麼樣的力量讓濁水溪公社堅持了這麼久,雖然經過了這麼多意外?(這個問題讓歡樂的氣氛突然凝重起來)
左派:不管是誰都想找個方法來發洩一下,來抒發自已內心的挫折或什麼,我們是剛好抓到這個方法,我們不會想去賺錢。有些團出來不久,只紅一下就沒了,可能因為…。可能我們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名,心態上的問題。
小柯:我想是因為在過程當中…,慢慢的,之前在大學的時候,比較不會想去正式的玩團,只是當休閒娛樂。現在之所以比較認真當作一件事情,是因為,慢慢的,有人愈來愈了解我們的作法,有人以前對我們評價很差,但是慢慢的都能了解我們的想法。所謂「了解」就是不再講:你們是龐客啦什麼什麼,很多人知道我們的中心思想了,他們不在乎你唱什麼,他們就是來一起鬧,這種人是完全瞭解我們在幹嘛。這些人讓我們很有信心,希望這張出來後,能讓更多人瞭解我們。
柏利:好嚴肅的問題(笑),我覺得濁水溪能撐那麼久,完全是因為濁水溪不相信「搖滾不死」…。對我們來說,音樂只是個工具,一個手段。就好像我們手上拿一個…(手上剛好有個喝完的啤酒瓶),…好像一個汽油彈,好像我手上拿的這個玻璃瓶,灌進汽油再插一撮衛生紙進去就是個汽油彈,它的目的就是丟過去造成傷害。可是它只個爛瓶子跟一撮衛生紙。
不是要把這個「東西」當成遙不可及的,西方來的,莫名其妙的「搖滾樂」。它的目的只是造成殺傷力,只是用這個東西當成媒介、工具。你不會想太多,你不會給自己找麻煩,你不是為了所謂「理想的衝突」在跟你的生活打架。
關於所謂意識型態,所謂立場,都會自然而然出現在你的行為裡面,根本不用多想,你不用矯柔造作。我覺得這可能就是理由吧。
柏樟:我同意他的想法。我碰過很多團,講一些傻話,像:「我要紅遍全台灣」、「我要成為台灣音樂的代表」,這是佷有理想。但是一旦目標沒有達成,離這個目標愈來愈遠…,舉個例子,若是我玩團是為了賺錢,那不是發現不能賺錢就不玩了。就玩來講,我不喜歡太大的目的性,雖然目的可以幫助你衝刺,有些事是要靠精神才能成就。但是濁水溪能玩這麼久,就是因為,沒有一定要怎樣。若是要怎樣,一旦沒怎樣,那不就完了。
柏利:但這也不表示我們沒有企圖心,而是那個焦點是不一樣的東西,好比說賺錢…,如果是那樣想,鐵定是玩不下去,因為你一定長得沒人家帥,吉他彈得沒人家快,那你這輩子不就到此為止。
(一大段閒聊…………)
左派:訪問結束了嗎?
小柯:怎麼這麼嚴肅?

Metallica 溫哥華演唱會現場報導

註: 本文發表於1998年的余光音樂雜誌
溫哥華是加拿大的搖滾的重鎮,許多樂團的巡迴演唱必經之地。單單今年九月間,就有Metallica、Lenny Kravitz、Tori Amos、Eric Clapton,Jimmy Page & Robert Plant、Garbage…等十多場大大小小的演唱會。Metallica在溫哥華演出地點是卑詩省立大學(UBC)的雷鳥露天體育場 (Thunderbird Stadium)。這次Metallica 98年北美迴巡演唱從6月20日至9月21日共42場,平均每星期有三至五場,溫哥華是第三十三站。Metallica團員的體力實在驚人,沒有過人的精力,恐怕沒法完成這種馬拉松式的巡迴演唱。
演唱入場時間是下午四點,死忠的樂迷一進雷鳥體育場,就立即衝到舞台正前方搶位置,其他人則至體育場正中央的紀念品攤位,買Fan T-shirt、夾克、棒球帽、海報,或是到後方的一大排飲食攤買飲料、雞塊、薯條,然後在場內閒晃或乾脆躺在草地上作日光浴,彷彿是來參加園遊會而非演唱會。這些樂迷看起來,似乎全溫哥華的牛鬼蛇神都到齊了,滿身刺青打洞穿環的、光頭大鬍子的、虎背熊腰的…,不時有聲音雄厚的男性樂迷大喊「Metallica!」,頓時全場像瘋人院一般尖叫嘶喊聲此起彼落。
等了一小時後,有暖場團登台表演。耐人尋味的是,跟著Metallica巡迴演唱的暖場團,按理來講,應該是風格相去不遠的metal團,但開場的兩個暖場樂團都是grunge曲風,也許是為了配合Metallica曲風改變所做的安排吧。五點的時候,第一組暖場團Days of the New上台,靈魂人物是主唱Travis Meeks,才19歲,相當年輕的樂團。他們最有趣的地方是以堅持以半空心吉他取代電吉他,彈出質感特別的爆烈音色。接著上場的是由暫時離開Alice in Chain的吉他手Jerry Cantrell所組的樂團,Jerry Cantrell的表現比毛躁的Days of the New沈穩得多,觀眾的反應比也更加熱烈。在暖場團演出的兩小時中,觀眾多半在場內晃來晃去,但台前的數百名樂迷卻已經愈玩愈烈,在人群上翻來滾去,或是將手上的飲料杯擲上天空,檸檬汁滿天飛灑。
將近八點,天色漸暗,觀眾開始慢慢向舞台聚攏,突然舞台燈光大亮,主角Metallica終於上場了!不再長髮飛揚四位團員:James Hetfield、Kirk Hammett、Jason Newsted、Lars Ulrich,身著黑色緊身運動裝上場。這麼遜的打扮卻還能得到樂迷支持的重金屬樂團,恐怕也只有Metallica。事實上,Metallica在 1996年發表跌破樂迷眼鏡的《Load》,放棄讓他們揚名立萬的thrash metal路線,就好像是攪翻了一局必贏的棋局,重新來過。不過市場及樂評反應也是很令人意外,《Load》反倒讓Metallica爬上另一次音樂事業的巔峰。也許是潮流就是改變了,九○年代末重金屬的風格已經與八○年代截然不同,在服裝風格上,現在美國的重金屬已不再流行長髮飄逸馬靴皮衣銅環鐵扣的打扮。除了Metallica剃了一頭被嘲笑為貴賓狗似地的髮型,另一個例子是死亡金屬名團Sepultura,他們音樂依然火力十足,服裝造型卻越來越像是一個搞黑人Hip-Hop舞曲的樂團,這在八○年代是完全無法想像的事。不過也有像Kiss這種老重金屬團,最近再度披掛上陣,重拾七○年代的花枝招展的華麗服裝,不知glam rock式打扮會不會在九○年代末復興。
雖然Metallica的改變遭受到死硬金屬迷的唾罵,這場演唱會還是吸引了不少穿著《Ride the Lighting》T恤,不時喊著「唱點他X的舊歌吧!」的老樂迷。但大多數的觀眾並不計較新歌舊歌,他們對每一首曲子抱以同樣熱烈的回應。觀眾的回應不是拍拍手而已,其實根本沒有人拍手,樂迷們都是用狂喊尖叫和高舉雙手比一個「I love you」的手勢(豎起拇指、食指、小指)來向樂手致意。”Nothing Else Matters”之類慢一點的曲子,全場觀眾都起聲和應,甚至”One”的吉他前奏都有人跟著哼。而其他的瘋狂舉動像Stagediving、隨著節奏甩頭蹦跳、朝天上扔東西、等,也是少不了的。有人扔了一支鞋子上台,Hetfield開玩笑:「剛才有人扔了一支鞋上來,我們很感謝你,但我們比較需要的是一些胸罩。」於是下一首開唱就有兩付胸罩扔上台。許多在舞台前的樂迷玩得精疲力歇,中途從人群中擠出來,一副汗流夾背全身虛脫的模樣。也有樂迷硬擠進人群裡,更正確地說,他們是”撞”進去的,有人手上夾著一根煙,煙頭朝前,不讓還不行。
在演唱會進行一半時,Metallica送給樂迷一個意外的演出,首先是三位樂手退下台,只剩 Newsted在台上秀一手貝斯獨奏,玩了一陣子,其他樂手不知不覺地一個接一個回到台上,等到四個人都到齊了,他們用不插電的方式翻唱hardcore punk團體Misfits的曲子”Last Caress”,連Ulrich打的都是四件式的小型鼓組,聽來居然有點鄉村搖滾的味道。Hetfield又開起玩笑,詢問觀眾是否願意 Metallica變得像現在這樣如此親切可人,在部份樂迷強烈的反對聲中,Metallica又插上了電,”Sad But True”強力的破音吉他再度轟炸雷鳥體育場。
去年Metallica世界巡迴演唱時,發生這樣的災難:擴大器突然短路噴出火花,數層樓高的喇叭垮下來, Hetfield、Hammett、Newsted嚇得把吉他扛在頭上逃命,Ulrich把鼓棒一扔就趕緊繞跑,然後全場停電-看似驚人的意外,其實是事先排練好的節目,觀眾目瞪口呆之餘,卻又興奮莫名。這次北美巡迴沒有這麼壯觀的招式。不過在唱”Fuel”時,舞台前噴出兩層樓高的火焰也是夠看的了。末尾的安可曲”Enter Sandman”,一開唱舞台後方就施放滿天煙火,照亮了天空,樂迷的興奮情緒達到最高點,不但甩頭揮手,觀眾跟唱的聲音甚至比Metallica還響亮。曲畢,樂手退下台,無論樂迷再熱情的安可都不再現身,於是這一萬七千名觀眾便像一窩巢穴被揭起來的螞蟻,慢慢向體育場的出口散去,結束這溫哥華夏日最吵鬧的一夜。
回到台灣後,馬上又傳來Metallica要出新專輯的消息,這則消息正好說明了演唱會中為什麼會突然冒出 Misfits的”Last Caress”。這張於11月23日發行的雙專輯《Garage Inc.》都是翻唱曲,第一張是全新灌製的曲子,第二張則收錄一些b-side和’87年EP《Garage Days Re-Revisited》中的舊錄音。翻唱的團體包括Queen、Black Sabbath、The Misfits、Nick Cave and the Bad Seeds、Bob Seger 、Mercyful Fate、Thin Lizzy、Lynyrd Skynyrd、Killing Joke、Motohead…等等老團的作品。有些翻唱曲是英式重金屬的曲式,有些還會帶點死硬樂迷不太喜歡的R&B味,但都是經過 Metallica重新詮釋的。《Garage Inc.》的錄製工作,是在九月底北美巡迴演結束後就立即開始進行。灌製翻唱專輯對Metallica來說是反向操作,他們才剛從thrash metal跨進grunge,新專輯卻又重回老派重金屬的格調。貝斯手節奏吉他手兼主唱 James Hetfield曾提到:「這張專輯會作得很酷、很粗糙。我們不想玩成光光鮮鮮的樣子。」為了促銷新專輯Metallica在11月19日至24日之間,在美國又開了四場演唱會,門票很快就一掃而空。樂迷對這張專輯的熱切可見一斑。
另外還有消息指出《Garage Inc.》會有兩種版本:普級版(clean version)和限制級版(explicit version),兩種版本的差別會在哪?且讓我們拭目以待吧!